北斋

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存在于明天吧

隨意懷念

那條街道實在寬闊,每天都和朋友們一起從教室走回住的地方。

過斑馬線的時候老宏抬頭看了一眼半分鐘的綠燈,掏出他的卡片相機很興奮地跟我們講,你們知不知道甲殼蟲樂隊那張很有名的照片啊,過馬路的那張…我們也來拍吧。然後不由分說地跑到一邊,站在等紅燈的轎車前面,喊一二三走。等老宏追上來的時候我問他要照片看,構圖和光線都很完美,天色湛藍,夏天的雲大朵綻開,老宏也沒有用他最喜歡的重度曝光。

説那是條街道也不恰當,其實是一整座大橋,做背景的時候下坡帶像是遠望的海平面一樣,有點弧度。我走在畫幅正中間,小臂上搭一件白色的太陽衣,正好被一陣風吹得揚起來,像船帆。

在超市門口等幾個人買東西的時候,老宏喊他們來一起看,説還是我走得最奇怪,我聽著不甚明白,問他什麼意思,老宏笑:就是奇怪才行啊,拍出來你這樣是最好的。他大抵跟我有同一種感覺,衹是他嘴笨表達不出來,每天搗鼓他的攝影作品,壓根不碰筆,可確實筆又是我的命根子。無妨。

老宏那個卡片相機是他一直隨身帶的,畢竟要給我們講課,背著長槍短炮總不方便,他那會兒剛拿完一個不小的獎,也從來不提,倒是他師弟後來告訴我,說一直拿他當標杆。

第一次見他,我說我從來沒接觸過攝影,以後也不會考這個專業,他還很靦腆地笑,說沒關係,拿我相機在這間教室裡隨便照一張。屋子不寬敞,除了桌椅和一塊白板,剩下的就是老宏和我,我穿著帶領結的寬鬆短袖晃蕩過去,接過他的相機,就站定在那裡把鏡頭對準地面,然後高深莫測地讓老宏腿別動,拍了一張。

我不是要拍老宏的腿,照片里就是桌角黑色線條、地板、影子和老宏的帆布鞋,老宏給我相機之前已經把曝光調成重度,我拍了張自己看起來好看且舒服的就還給了他。老宏拿起相機突然訝異,問我是否真的從未學習過攝影,我點頭,接下來是老宏的誇獎,說我有天賦,可以試試去考攝影專業,不知道能不能全信,聽了還是開心。

老宏講:你拍的東西特別像一個人,你知道嗎,叫森山大道。

當然不知道,掏出手機來百度一下。從那以後就最喜歡老宏,這個在我到了陌生環境后第一個給我肯定的人,相處久了發現還蠻賺,老宏性格人品算是上乘。衹是後來慢慢的聯繫就淡下來,我決計不會放下筆桿子去拿單反的,老宏或許對我有些失望。不管,反正我現在蠻想找他要一下我留在他卡片相機里的第一張照片。

花火 18.12.21

我愛重的人喜歡小孩子,跟我一樣。十八歲的時候春節也有見面,我帶著剛剛學步的小侄子,圓乎乎的一小團,他抱起來轉圈,從沒見過的愛溺神情。從前這個人說長大以後不會要小孩,其實我特別喜歡跟一兩歲的小寶貝玩,但是我跟他講以後要丁克,因為很怕痛,他說好,你不想就不要。試探到合我心意,也沒再關注過他的想法。那天才發現他也很喜歡小孩子,過年的炒貨瓜子花生他裝了羽絨服滿滿一口袋,特別小心地剝瓜子仁給小朋友吃,被我懟過,講又尖又硬的東西怎麼可以直接給這麼小的小孩吃,他又笑起來露出虎牙,明明還是個男孩子,也要一臉內疚自責的神情,把小顆瓜子仁再掰碎,問我這樣可以了嗎。年輕心性總為小事情懟他還自己生氣,這時候低頭看見慢慢走過來的小團子,這小子跑到我懷里,轉過臉沖他傻乎乎露出一個濕漉漉的笑,突然就幸福得沒辦法閙小脾氣。瓜子仁還是不能給小孩吃,最後都被我們兩個分掉。這一年終於是快要過去了。

花火 18.12.20

七年前秋天的某個午後,幾乎可以算是髮小的女生揚起笑臉,在滿世界的陽光里跟我說:我們可以學一下法國人的見面禮...然後很大力地把我樓過去,分別貼過兩邊面頰,親吻。我記得的東西除了陽光和她身上甜絲絲的味道,還有少女臉龐特有的光滑,溫暖的、帶著細小的絨毛。大抵是這些年再也沒人那樣貼近過我,所以犯病的時候總懷念這個遙遠卻唯一的擁抱。

【楼诚】千千结

在风里,青年说:我爱你的主义和你。

长行:

warning:原著番外时间线,是甜的




明诚把枪里的那枚子弹卸了,拔了底火,做成一个空壳,首尾穿孔做成一个简单的锁骨链。

烟缸死了,他心里沉痛。回来后明楼没有和他再讲过什么话,也许是生气,也许是想给彼此时间冷静。

刚才在外面,风很烈,直到现在依然在阿诚心里奔走呼号。那些隐瞒已久的事情,那些情感和追求,通通被风掀翻了伪装的皮。

在风里,青年说:我爱你的主义和你。




凌晨五点,天色晦明,巴黎的太阳温吞着。

火车执着地鸣笛,明诚的手放在口袋里攥着锁骨链上的弹壳。

“哥,”他张了张口,最终也说不出什么,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

烟雾从火车头那边奔涌过来,缠绕在他们之间,如同明楼沉默的回答。

其实,明诚有好多话想讲,下雪的夜里、不下雪的夜里,他一个人想了那么那么多的心事都想和明楼分享。

行李被人安排在火车里,明诚身边空荡荡的不需要提什么箱子。他转过身,是有点孤寂的背影。

“好好活着,做一只鸿鹄。”明楼最后和他说。

明诚眼里一下子噙了泪水,不敢回头,只浅浅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如果他回头的话,他会看见明楼眼里相似的水光,如果他回头的话。




从巴黎北站,过西伯利亚的铁路,中途转入柏林,最后到苏联的莫斯科。

景色一程一程地往后退去,明诚支着头靠在窗边。

所爱隔山海。

他还在把玩那个弹壳,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对它如此执着。如果昨天晚上明楼没有控制住王天风,这颗子弹会穿过他的咽喉、心脏或者其他什么要命的地方。这么说来也是一种过命的情谊了。他抿嘴微笑一下,像那个人脸上惯有的涟漪。

绽在雪地里的血、乌洞洞的双管步枪、不肯讲话的明楼。

未来在面前高深莫测的凝视着他,命令他将这一切填埋在心里。




伏龙芝军事学院校史并不悠久,管理体系已经颇为完善,也就是非常严格的意思。

小半年给一次通信机会,信件内容全部经由教官严格审查或删改。明诚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么些信件到底有几封是送到的,他很少能得到回信,偶尔有只言片语。

有一天在宿舍里和同学偷偷喝酒,不能不说苏联人是伏特加里长大的,明诚自诩酒量尚可,结果还是被灌趴下了。人们用俄语起哄,夹着几句不那么顺耳的方言,明诚就装作没听懂,一个人呆在外边的阳台上。

又是一个雪夜,不知道明楼在做什么,头还疼不疼了,身边有什么人没有。希望有人照顾他,又希望只有自己可以照顾他。

他以后还想看见他吗?如果他还是那个爱着兄长的弟弟。

他脖子上挂着很早之前做的锁骨链,训练的时候不方便,他就塞在外套左胸的口袋里,到了晚上再带着睡一夜。每一次心跳与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,每一次心跳与呼吸都像感受到他的存在。

他在上面用小刀刻了一朵玫瑰,以前明楼变魔术送给他的那一朵。一遍一遍用指纹描摹玫瑰的刻画,直到金属表面颜色都褪去了。

在白天,年轻人总有一腔的勇气和好斗的精神。他们要为自己的祖国学习战术和知识,要为自己的信仰奉献血、汗和泪水。可是到了晚上,他们总得想一想自己的爱情。

于是,明诚想着他的爱情,想着他的爱人。

人被思念时,知或不知,已在思念者的怀里 。

自踵至顶的你啊。




再次回到巴黎是三年后,明诚在车站看到明楼的时候吃了一惊,不知道明楼从哪里打听到他回程的消息,也不知道他到底等了多久。

“哥。”青年脸上的笑容诚挚温暖,让明楼感到了人间还是真实的。

“回来了。”明楼想躲开他小心翼翼的拥抱,又不忍心,又舍不得,“好久不见,是个大人样子了。”

明诚低头浅浅地笑了,嘴角有一个酒窝。

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英国的金发青年,在巴黎待上几天,然后转车回故里。青年是英俊的,和明诚关系很很好,也许还有那么一点暗暗的喜欢,明诚知道,但不点破。

他走的时候是晚间,雪还没有停,明诚送他到楼下。

“给我一个拥抱以及我想帮你。”青年说。

然后在明诚的唇角边落了一个吻,没有碰到嘴唇。

二楼暖黄色的光亮着,明诚知道那是一双注视他的眼。

于是明诚没有躲开。

他们鼻息相触的状态维持了一会儿,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。

上楼的时候明诚忐忑、紧张、期待。

可是,灯灭了。




明楼坐在黑暗里,像一座无声无息的山。明诚走过去,蹲在他的膝边,直到他们四目平齐。

“你永远不需要试探我。”明楼抚过他的脸颊,虚浮在他的嘴唇之上,“我当然爱你。”

可是我害怕,害怕是我一手谋划了这样的感情,害怕妨碍了你真正的幸福。

明诚不敢说话了,抬起头,只一眼就看懂了明楼的那个眼神。

那是落了雪的、岿然不动的隐忍与哀伤。

于是他亲在他的眉眼,亲在他的鼻梁。

壁炉里噼啪作响,温暖起死回生。玫瑰开在胸口的吊坠上,刻印在缠绵悱恻的夜晚。

屋子里有甜蜜的气息,是我爱你。




END




写楼诚的时候对雪夜有种莫名的执着。暗夜里,雪悄无声息地铺满人间,反着轻柔的雪光,世界纯洁敞亮。



【音乐元素写作练习——《秦皇岛》】

面前是一条长廊,幽暗、深邃。

向前走着,但我总觉得有种怪异的力量扑面地压过来,像是要压倒全身,压倒我每一寸行进的脚步。

长廊两边有无数间屋子,我伸手想要抓住它们的把手借一点儿力,让我好接着走出去,冲破那股压倒我的噬人力量,可我压根碰不到那些门,它们冷眼旁观我的举步维艰。

我在这一片灰暗中仍旧步履不停,我顶着那股怪力,已然看见了光明。

我终于走出去了,面前居然是一片沙滩,许多人围在一起,怀抱着熊熊篝火,他们在唱、在跳,火光照亮每一张年轻的脸庞。

再后来,我听到他们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,那是太阳从海那边升起,冲破云霞,光芒万丈。

黎何/26字母 EFGH

黎何:

E escape

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逃跑,何宝荣是惯犯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从异国情郎的温榻里逃走,起身前也要落个吻在对方额角;从傍晚刺目的光亮中逃向夜幕,舒适蜷缩于酒精烟草的庇护;或是当着黎耀辉的面转身走掉,以暂且逃离了沉默的逼逐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 他不是什么避世的诗人,单纯要躲避心底的失落感,找个看的过眼的人互相欺瞒各取所需。
   
       在这之后,逃离什么人,逃去什么地方,心中都自有数。他厌恶烦躁,只求个通身的畅快。情感中除了刺激和新鲜感,其余附带的纠葛和繁琐,他一概不要。黎耀辉给的安稳许是个意外。
   
       或许真的该逃走,逃离迁就,逃离多余的情话、甜言蜜语,独自寻一个清净的地方饮酒,休养半刻又寻找新的猎物。
   
  
        何必强求忍受。



F  freedom

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何宝荣崇尚自由,一直以来他也的确自由。自由到干脆对自己放任,也对他人施加的限制,反感到厌恶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 “高度自律即高度自由。”何宝荣在中五读书的时候就听到过这句话,那时候他用铅笔把那句话描住,涂成个不规则的阴影,齐声读书时到这句也会闭口跳过。他觉着这话可笑极了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何宝荣给自己自由,就像因为一盏灯随性地决定去Iguazu. 黎耀辉认同这种自由,但也想以不知什么为凭借给这种自由安排条框限制了界限。
         何宝荣崇尚自由,厌恶禁锢,仅管。


          但没有谁逃得掉牵制和管束。


G ghost


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谈不上是不是无神论者,何宝荣和黎耀辉也曾就这个话题有过一两句对话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 也无非是在看完惊悚片之后随口闲谈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何宝荣靠在座椅上,屏幕上正放着片尾,配了凄惨瘆人的曲调,散场灯光还未亮起。他点起一支烟,火机亮光微弱,勉强看清前面位置的椅背划着的字,大概是谁一时无聊,用钥匙尖之类的东西信手刻上。何宝荣偏头向黎耀辉望过去,却避开目光落到了那排空荡的座椅。片子的确不怎么样,又是午夜场,人少得理所应当。黎耀辉晃了晃盛着爆米花的纸桶,把最后一粒塞进他嘴里“睇咩啊?”何宝荣把爆米花咽下去,然后开口。
 
 
——“黎耀辉,你信唔信有鬼来嘅”
  “唔信,咁你信唔信有神啊?”
“信,我就是神咯”



H hide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捉迷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何宝荣却意外的喜欢,就像喜欢不告而别,没有提醒,没有范围,黎耀辉还不及闭眼 数几个数字,就失去了所有消息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黎耀辉不是个合格的寻找者。看着眼前虚掩的门,尚有温度的床榻,却迟钝得无法开始游戏。 只是选择适应没有何宝荣参与的生活,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。那时候他还没学会独自寻欢作乐,无趣又无聊,只得耐心地等游戏结束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不论何宝荣跑到哪儿去,黎耀辉总在这里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唯一的胜局是小小一本护照。何宝荣的相片在里面,严肃,平静,他很少有这样的表情。黎耀辉藏了护照,轮到何宝荣去找。做躲藏者做到习以为常的家伙,对待反转的游戏粗鲁且烦躁,干脆自己也跑掉。
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 所以怎么会有人喜欢捉迷藏的游戏呢?施舍给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无妨。


TBC.

分享gogo的单曲《烟花·十里洋场(沪语版)(Cover 薛凯琪)》http://music.163.com/song/422428446?userid=550350612 (@网易云音乐)

是时候放出我理想中的bgm辽!

黎何/26字母 A—D

黎何:

A  argue
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争吵总好过沉默和热泪。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玻璃樽碎片零落,无法重圆,不妨碍扫走扔掉,以新代之。之后吃饭饮水调情睡觉,照常。或许忘掉低吼和打砸的声响是两个人最显而易见的默契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紧握的拳,怒瞪的眼,牙齿死命相抵惹得青筋暴起也挡不住粗重喘息,甚至给无趣的生活加了调剂。比起沉默时虚渺的烟雾,和泪液干涸后留下的白色印迹,何宝荣更喜欢这样,任性地挑了争端,吵上半日等黎耀辉自行消气,或乖觉地撒个娇亦能了事。
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 毁坏者总是拒不道歉。
        


B busy


       黎耀辉回到出租屋,何宝荣照例没躺在床上,那件夹克衫从衣橱中消失,翻卷的窗帘和衣柜单薄的木门一同吱呀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习惯了这点,他们总是各自忙碌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黎耀辉夜晚返工,忙着“晚安晚安,请进请进”。回到家中忙着睡眠,做饭下厨,打理出租屋的杂物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何宝荣在他返工后,忙着出街透气,在阿根廷街头踢走空瘪的易拉罐。当同黎耀辉在家时,则忙着独自无聊和试探打扰。


     
  
         苟且偷生脱苦海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
C  crazy


        何宝荣是典型的感性支配的动物,张扬而骄傲的享乐主义者,他肆意的玩世不恭,说收敛的课程总学不懂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玩乐是打消疲乏的,最划得来的方式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他热衷于四处奔走,招揽了一众目光,造一场盛宴,隔天也便忘记可爱的情人的脸。热衷于酒精烟草,借意放肆了言语,挑衅和碰撞,醒来看着旁侧空席并不寄望。热衷于沉浮透亮的冰球酒,节奏鲜明的音乐和舞步,暧昧不明的暖光和湿热的吐息在耳后。他挥霍般地纵容,祭奠了闹剧一场。可是没大所谓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年轻的灵魂愿为一切狂热。


D December


        黎耀辉是十二月。冷且冷静,干燥且干瘪,无趣又无聊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 一年的末尾,像过早预知了结局,沉稳得过分安静,是淡然的也是不安的。冷空气就在周身凝聚了,怠惰厌倦,易失热情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能想象灰暗的天际线下,同样灰暗而苍白失色的水泥平地上,零落了旧的枯叶。可无奈十二月总有吸引力,安稳,清冷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清冷得想让人接近,以体温回暖,有擅自改造的嫌疑和快意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 只但愿不负眼前满月。

黎何/春光乍泄【二】

何宝荣抽的烟早已换成了另一个牌子,mild seven,很常见的女烟。病情好转之后他就不再抽过去的烈性烟卷,他还想多活几年。

这种烟实在没什么刺激感,一丝微凉的薄荷气息在空气里若即若离。他用手指娴熟地捻碎过滤嘴里的蓝莓爆珠,浓郁的果香弥散开来。何宝荣想起他去香港的百货店买烟时,年轻的伙计笑着问他是不是买给爱人的,他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。

他靠在玻璃窗边吸完这根烟。

有时候他觉得在感情里自私得很,一辈子跟同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太无趣,万一那个人不是百分之百爱他呢?万一到了自己离不开他的时候,他先离开他了呢?

他躺在床上这样想,吃着阿辉做的饭菜时这样想,和他用力拥抱纠缠的时候还是这样想。

在何宝荣的脑海里,黎耀辉离他而去的场景已经上演了千百遍了。他习惯于不停地试探,像闻到野杂鱼腥味的家猫小心翼翼伸出前爪推搡着那条鱼。

好,那不如先离开。

阿辉回到家之后看到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子,突然就像头野兽一样扑上来撕咬着他的身体,他举高缠着绷带的手,放纵般地倒在床上,觉得自己很快乐,比发现黎耀辉藏起他的护照时还要快乐,就是那种那种被迅疾的水流从高处推下去的、瀑布一般倾泻的快乐。

“——你想干什么?嗯?”

阿辉压住他的身子,喘息着问他。

“别走好不好……求你。”

他想听到这句话,想听到这句话从阿辉的口中说出来。

快说你离不开我,说了我就多一点继续患得患失的勇气。

到最后他也没能听到这句话,他爱的男人只是覆上他的唇,一遍遍地吻。

I love you,I love you all.

这样的话到最后还是得自己说啊。他不想。

黎何/春光乍泄【一】



何宝荣穿着那件皮夹克再次出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,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,他知道遇见黎耀辉的概率极小,或者说是根本不可能见到他了。

生病的时候整天下不了床,躺着又开始胡思乱想,翻来覆去地阖不上眼。有几次好不容易浅浅入眠,半夜里又被梦惊醒,梦里出现的总是同一个场景——那个下午黎耀辉和张宛在小巷踢足球,他们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。

他其实并不想在这个时候醒过来,就这样一整晚梦见那个人开心的样子,哪怕是和别人在一起也没所谓。但是这个梦真的做不下去了,他感受到那种从胸腔扩散开来的剧痛,就好像几万根银针一齐钉在骨髓中一样,他如同一条将死的鱼,翻着泛白的肚皮拼命蹦跳着,摸索到病床边的看护铃。片刻之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女护工满脸不耐地走进来,帮他翻个身,抑或是捶打几下他僵硬的四肢。

雨还在下。这是一种很疏落的雨,打湿了地面之后仿佛就懒得再让街道上积一汪水,比香港的雨薄得多,大概也就只比晨雾厚些。的士的顶灯在略显昏暗的街道上格外亮,车子驶过马路的时候光就穿梭成一条细长的线,酒吧落地窗上映出它清晰的影像。

何宝荣站在那扇窗前,忽然觉得酒吧老板贝塞也像这里的雨一样懒,落地窗上的字母贴饰竟然还是老样子。不知道为什么酒吧今晚没有开门,也许是这个地方本身就不欢迎他的到来,不欢迎一个当初决然离开的人。

他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,玻璃上映出的是右半边脸上一道深深的法令纹,这明明应该是那个人的样子,他心想,随手伸进口袋里,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含在唇边。


火机噌地一下冒出一簇橘色的火焰,现在这大概是他的世界里唯一鲜活的东西了。